归隐的况味（六）——《千字文》解读之一百二十三

西楼雪

归隐的况味（六）

----《千字文》解读之一百二十三

文/西楼雪

九、不羁的疏狂

    很喜欢“疏狂”二字，因为它豪放、洒脱、不受拘束，是人性与野性的自由组合。疏狂者追求的，是生活的闲适、身心的自由、精神的深刻、生命的张力。李贽诗云，“若为追欢悦世人，空劳筋骨损精神。闲来寂寞无人谩，只有疏狂一老身”。

    北宋靖康、建炎年间，有一位“天资旷逸，有神仙风致”的词人，在《鹧鸪天》中写道，“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吟赏这首词，一位给雨支风、留云借月、鄙薄权贵、傲视君王、醉酒吟诗、插梅慵归、放荡不羁、出尘脱俗的疏狂者跃然眼前，令人怦然心动，顿生仰慕。这位疏狂者，就是朱敦儒。

    朱敦儒，字希真，洛阳人，早年以清高自许，不愿做官，隐居江湖。据《宋史》记载，他“志行高洁，虽为布衣而有朝野之望”，宋钦宗曾召至京师，欲授以学官之职，他拂衣而去，“麋鹿之性，自乐闲旷，爵禄非所愿也”。朝廷后来又多次征召，他坚辞不受，隐于湖山之中。其清高的品性令人敬慕。

    他吟，“晚来风定钓丝闲，上下是新月。千里水天一色，看孤鸿明灭”（《好事近渔父词》）。词中的他闲钓江天，千里一色，身外是静谧的，心里是宁静的，犹如一只孤鸿，在澄彻的夜空中或隐或现。他写，“莫听古人闲语话，终归失马亡羊。自家肠肚自端详。一齐都打碎，放出大圆光”（《念奴娇》）。词中的他否定前贤，打翻陈教，认为只有自悟，才得真知，方可成圣成佛，“放出大圆光”，明白如话的语言却揭示了佛家的真谛。他思，“插天翠柳，被何人、推上一轮明月？照我藤床凉似水，飞入瑶台琼阙”（《念奴娇》），躺在柳下纳凉看天的他，神思妙想，攀着翠柳，飞入清凉如水的月殿。朱敦儒的疏狂可见一斑。

    北宋末年，金兵入侵，河山沦丧，宋室南渡，偏安一隅。目睹悲状，朱敦儒无奈出仕南宋，历任兵部郎中、临安通判、秘书郎、两浙东路提点刑狱等职，力主抗金收复失地。因“主和派”的排挤，朱敦儒被谗，黯然退出，重归江湖。他写道，“回首妖氛未扫，问人间、英雄何处？奇谋报国，可怜无用，尘昏白羽”（《水龙吟》），他呼唤英雄，诘问朝廷，恨自己虽有才志却难以施展。朱敦儒在归隐后，疏狂之气依然在词间流淌。

    然而，令人扼腕的是，晚年的朱敦儒竟因儿孙之累，依附秦桧，担任了鸿胪少卿之职，给后人留下了非议和责难。他在《西江月》中写道，“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有闲适，有辛酸，有无奈，有激愤，有达观，也有对早年追求的悔意和自嘲。疏狂变成了颓唐，朱敦儒未能逃脱出世俗的羁绊。后人愤然，“何不早死？却落个晚节不保！”

    当然，在中国悠久的历史长河中，并不缺少始终如一的疏狂隐士。东汉光武帝刘秀，早年游学长安时结识了严子陵（严光）。王莽称帝后，为笼络人才，广招天下贤才，颇有贤名的严子陵多次接到邀请，但不为所动，最后隐名换姓，避居湖山。刘秀击败王莽称帝后，思贤若渴，到处寻找严子陵。当得到严子陵隐居在齐国某处钓鱼后，立即派人带着重礼去请，连续三次，并亲自致书，“惟此鸿业若涉春冰，辟之疮疮须杖而行。若绮里不少高皇，奈何子陵少朕也。”此情之切令人动容。严子陵无法推辞，终于来到洛阳。

    到了洛阳，严子陵看到朝廷中多为善于钻营不学无术之人，很是失望，于是每天在驿馆内睡觉，即使光武帝刘秀来看他，也是不理不睬。刘秀问他为何不出来辅助他治理国家，严子陵说，“尧舜得天下，是因为德行远闻，才使隐者洗耳，为何苦苦逼我呢”，刘秀只能叹息着回宫。过几天，刘秀与严子陵在宫中谈得很投机，晚上同榻而卧，严子梦中把脚搁在刘秀身上，刘秀毫不介意。却有太史官上奏，说昨夜客星侵犯帝座。刘秀听后大笑，严子陵却从这件事中看到了官场的险恶，小人的倾轧。当刘秀要他做谏议大夫时，他悄然离去，归隐于富春山中。后来刘秀再次征召他，他再次拒绝。北宋范仲淹赞道，“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梅尧臣咏道，“不顾万乘主，不屈千户侯，手澄百金鱼，身被一羊裘。”

    明朝的江南才子唐寅也是自然不羁、清傲疏狂的隐士。唐寅，字伯虎，号六如居士，又号桃花庵主。他才气横溢而又玩世不恭，擅长诗文，与祝允明（即祝枝山）、文征明、徐祯卿并称“江南四大才子”；书画更善，与伊英、文征明、沈周并称“吴门四家”。29岁时，唐寅参加应天府乡试，得中第一名“解元”，可是第二年赴京会试，却受考场舞弊案牵连被贬为小吏。于是，唐寅绝意离开仕途，以卖画谋生。后宁王朱宸濠请他赴南昌，没办法，唐寅只能前去。到宁王府后，唐寅发现宁王图谋不轨，遂装疯卖傻，不惜以在大街上裸奔的方式离开宁王。后宁王兵败，唐寅虽未受连累，然后思想消沉，转信佛法，自号“六如居士”，并自治一方印章“逃禅仙吏”，不再出仕。

    笔者第一次听说唐寅唐伯虎，是因他“三笑点秋香”的故事，可惜的是，这则风流韵事是后人的杜撰，据记载，秋香确有其人，但长唐寅近二十岁，点秋香之事当然不存在了。但笔者以为，把这故事安在唐寅的头上，也是有一定道理的。因为才气无双，清傲疏狂，自得风流的他真该摊上这样的韵事。

    唐寅的山水画，或雄伟险峻，或清隽潇洒，题材多样，有楼阁溪桥，有亭榭园林，有文人逸士；唐寅的花鸟画，墨韵明净、生意盎然；唐寅的仕女画，或绮罗绚丽、斗绿争绯，或简逸飞扬、气韵高雅；唐寅的书法，笔法缜密，端庄潇洒，工整而有清灵之态。

    唐寅的诗温婉华丽，通俗流畅，而又自得洒脱，豪放不羁，嬉戏中常寓忧思。“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可惜的是，这位才华出众的天才诗人、书画家，一生坎坷，最后贫困而逝。临终绝笔一首，“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又何妨。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飘流在异乡”。虽然凄凉，却也达观，亦可见其疏狂之态。

    笔者以为，像早年的朱敦儒，晚年的严子陵，风流的唐伯虎等人，他们能视富贵如浮云，视王侯如草芥，不拘一格，放浪形骸，清傲疏狂，以求得身心的自由，以求得生命的高度，令人惊叹，为后人景仰。

    本归隐系列文即将结束了，隐士的况味却在我身旁袅袅不绝。自古以为，隐士就是中华民族的一个特别的群体，无论是真隐还是假隐，无论是全隐还是半隐，无论是时仕时隐还是半仕半隐，无论是身仕心隐，还是身心俱隐，都在中华民族的历史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迹。有人说，归隐是追求生命高度的一种独特的方式；这种方式也造就了独特的隐逸文化，给中华文明以深刻的补充。在此，笔者向所有的，对中华文明作出了贡献的隐士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周兴嗣在《千字文》中说，“欣奏累遣，戚谢欢招”，欣是欢喜，奏是进献，累是牵挂、烦累，遣是排遣，戚是忧虑，谢是谢绝、离开，欢是欢乐，招是招致、聚集。两句的意思是，轻松快乐的事情来了，牵累心烦的事情就离开了；忧虑悲哀的心情谢去了，喜悦欢乐的心情就聚集在一起了。周兴嗣的意思是，无论是出仕还是归隐，都要以积极的心态去面对，让脑子里多些清爽快乐的信息，少些烦琐嗔痴的垃圾，这样，快乐就永远萦绕着你。

    附《千字文》原文

“欣奏累遣 戚谢欢招”

沧浪之水

归隐是一种勘破、无奈-------智者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