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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钟》第六期:猪拱拱(作者:何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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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3]偶尔看看II

发表于 2022-6-23 09:3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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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供 销 社
  上世纪八十年代有句话形容最让人羡慕的两种职业:三世修不到粮管

  当时供销社占了整整一条街道,周边围绕着信用社、文化
、电影院、邮电所,往东过去一点还有一个小五金加工厂,西边有油条店、烧饼店、理发店等等,东西长约四五百米。供销社就在街道的两侧,供销社下设食品、棉布、日杂、农资、文化用品等好几十个柜台,大概有100多间门面房。一般每个柜台几间房子,与旁的柜台相隔,前面有二门互通往来,所以百十间门面从东到西一通连,下雨天也不怕,有类似现在江阴华西村那种走遍全村也淋不到雨湿不着鞋的骄傲。所,八世修不到供销社。那年月这两个单位异常吃香,福利待遇好得很,什么紧俏商品、食品、农副产品都很容易搞到。进了粮管所就基本不需再为自己和家人的肚皮发愁了,用那些老职工的话讲,光是在地上扫一扫、随便脚踢踢的也够一家人填饱肚子的了;至于供销社那更不得了,它应该是那个时代最风光最牛屁的单位,因为它是当时计划经济体制下乡村和集镇唯一的商品流通渠道,大到诸如电视机、收录机、电风扇等家用电器,小到螺丝螺帽、针头线脑,甚至农机、化肥、

  这儿可能需要浪费一点笔墨解释一下,准确的讲,供销社不属于化工厂,
作为乡一级规模最大的商业机构,它怎么能属于区区化工厂呢?!事实上化工厂当初只是供销社三产服务业下属的一个很不起眼的小作坊,连自己独立核算的资格也没有,所以说写化工厂把供销社也笼统地纳入进来显然不妥,这不是明显的伢儿大似个娘吗?!但后来取消计划经济实行市场经济、单位改制时,昔日的小不点化工厂已经强大到可以把供销社连同工人以及地皮一起整体拍卖回来,无形中供销社就变成了化工厂的一部分,成了化工厂后勤服务的一个部门,按照约定俗成的说法,化工厂的人还是把它叫做供销社;因为它与化工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强行把它割离在外也不妥当,所以归入化工厂也勉强说得通。农药等等农资产品,从衣食住行到生产劳动可谓无所不包,一应俱全。应该说化工厂的起家与供销社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当时的供销社就是一个超级商业王国,在那个计划经济一枝独秀的时代,所有凭票供应或凭票也不一定能够保证供应的物资,都由供销社主任一个人说了算,供销社主任大权在握,所以在某种程度上她讲的话甚至比乡长还要响亮一点。虽然那时的供销社具有很大的权限,但主任是一个超级女强人,也是一个具有超前意识和开拓精神的领导,思维跟常人不一样,她在正常经营之外,异想天开地想要办一家化工厂,赚钱与否倒是次要的,就是想在正常经营范围外再扩充一点内容,有一种多占几分地多打几斗粮的小农意识。正式工当然没一个人愿意到化工厂,睡得暖和和的被窝哪个愿意起身再找宿场,小韩子那时在供销社做临时工,刚好惹了点麻烦,于是他跟几个平时表现不好的临时工被一起发配到化工厂。那时化工厂只有几间破破烂烂的老房子,凭着主任的关系做一点来料加工。不过小韩子后来把这个作坊越做越大,做到了任何人也没有想到的地步,此是后话,按下不表。
  回过头还是要说说供销社,供销社主要供应各种物资产品,一应生活用品,包括工农业生产资料都归供销社经营,最红火的时候,供销社拥有着自己的船码头,有各种货物仓库,有百十间门面,还有一个卡车车队。那时最时髦的一个词叫托拉斯,意思是包容所有相关企业来达到企业一体化目的的垄断形式,对市场进行独占,并且通过制定企业内部统一价格等等手段来使企业在市场中居于主导地位,实现利润的最大化。乡下人当然不懂得什么是托拉斯,但要把那时的供销社称为托拉斯可谓一点也不算过分。
  在供销社几十个柜台中,数棉布柜台规模最大。这也好理解,棉布是日常必需品,而且是易耗品,当年哪个人的衣服上没几块补丁噻。柜台一般由几个人搭档,有人在前面照应门市,有人专门负责收银,供销社里的几十个柜组都设立了各自的收银台,收银台很高,从收银台到各个柜台都用铅丝连接着,就像一张辐射的大网,收银台就像公交车中心站,就是纲,纲举目张。那些笔直的铅丝上安放着长方形小木板,上面还固定着一个铁夹子,木板与铅丝是用两个小环相连接,形成了一个小滑轮。顾客看好货色收钱开好票后,售货员就把钱和三联发票夹在一个滑轮下的铁夹子上,“唰”一用力,使劲一推,这边的东西就顺着磨得光亮的铅丝滑到收银台,收银台上边的人“噼噼啪啪”拔弄几下算盘子后,留下一张发票存档,居高临下,一用力又“唰”地将夹子回滑。过节人多的时候,供销社里面的小滑轮飕飕地在头顶穿梭往来,形成了一道独特的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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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棉布柜台里面陈列着一匹匹布品,年轻的女售货员两手环抱着叠在胸前,头仰得高高的,就像公主一般在中间游弋。有人来买布,特别是将要成亲的那些新人,往往要几个人一起来,叽叽呱呱地挑来选去,终于看上了一种颜色了,于是兴奋的央求售货员拿下来,放到柜台上,几个人头碰头的看,本来大家都看好了,可要是中间某个人犹豫一下,马上就会传染给大家,于是又看。等终于挑好颜色品种后,便从柜台里捧出来,量好尺寸,便可撕开了。撕布也是考量一个营业员功力深浅的手段,那些老师傅只需用剪刀豁一个小口子,而后双手“嘶”的一声,便把布从豁口处撕了开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般,姿势优美,声音脆滑。年轻的姑娘,鲜艳的布匹,搁到柜台上腾起的轻雾一般的小尘埃,以及棉布柜台特有的布匹的清香,让买布的以及卖布的都有了一点莫名的激动和成就感。
  小韩子到棉布柜台时才二十郎当岁,长得眉也清来目也秀。人们爱说没有出门子的处女最为迷人,其实没经历男女之情的小男生一样也很可人,脸蛋红扑扑的,嘴唇上方一层细细的茸毛,一双眸子忽闪忽闪的,特别是跟女孩子说话时,还没张口,那脸皮就浮上一缕淡淡的羞涩,假如姑娘大胆点,那红会渐次晕染开来,到最后脖子也会红通通的哎。
  棉布柜组女孩子多,但大多是已经结了婚的,或者是有了对象,只有一个胖丫头还单身着,大家都撺掇着让他俩谈谈。小韩子虽然那时啥也不懂,但在他心目中,远不是一个胖丫头可以慰藉心灵的孤单的。但俩人都有点却不过大家的热情,觉得不谈谈对不起大家的一片好心,半真半假地约会了几次,请介绍人吃了顿饭,那胖丫头也很知趣,知道不是自己的菜,主动放手,不再纠缠。
  小韩子之所以不谈,不是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喜欢的对象,他那时啥也不懂,朦朦胧胧的,要说有呢,也算有了,隐隐约约有点影子的,那人有点像他们柜组的会计黄敏;但人家黄敏已经结了婚的,她丈夫在部队当军官,据说过两年便会随军。小韩子也知道不可能的,年轻人还是心有所属,明知不可能成,但未来的对象最起码也得照着那个模子来设想一下吧。
  黄敏这些日子也不好过,她的对象在部队是飞行员,所以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飞行员最喜欢对黄敏说,我要让你飞,我要带你一起飞。但俩人聚少离多,飞的机会很少,黄敏坐在高高的收银台上,看着铁夹子在头顶飞来飞去,自然而然便会想起飞行员来,但想也没办法啊,还有好长一段时间才有探亲假呢。黄敏叹口气,把铁夹子用力地掼了回去,似乎想把心里的怨气也随之掼了出去。
  黄敏其实说不上有多漂亮,供销社里是个出美女的地方,近水楼台先得月,那些当时看起来显得有点奢侈的化妆品譬如百雀羚、雪花膏啊,都让她们涂到脸上去了。黄敏姿色中等,脸上还有几粒浅浅的雀斑,但人跟人之间最讲不清,最吸引小韩子的居然就是那几粒雀斑。他认为没有雀斑的黄敏是天上的仙女,仙女嘛,他当然不敢去梦想的;有了雀斑的黄敏是仙女下凡,下了凡的仙女都是来人间寻找自己的另一半的。不知咋的,小韩子那时就认定自己就是那被寻找的另一半。
  本来俩人之间没有什么交集的机会,不可能交往的,虽然同在一个柜组,但因为一个未婚,一个已是少妇,话都难得搭得上的。事情起源于一次误会。那天正是中午,吃过午饭后有个空档,这当儿一般没几个顾客,大家会利用这点时间打一会儿瞌睡,也不去宿舍,有的伏在柜台上,把自己的胳膊当枕头,有的干脆一头趴在布匹上,或者靠在椅子背上,反正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小韩子年轻人,没瞌睡,眼睛睁得骨碌骨碌的在东张西望。忽然头顶上铁夹子一响,原来是黄敏从收银台那边发过来的。
  铁夹子应该是先由柜台收钱开票才发到收银台的,但那时没生意,这有点违反常理。小韩子接过来一看,铁夹子里夹了一张纸条,“给我留一尺半段头布,上午刚进的那种。”
  那时人们到棉布店,开口总喜欢先问有没有“段头布”(即边角料),因为“段头布”属于边角料范畴,所以不需要布票,而且还便宜,省点钱,很划算。因此,常有算计精明的村妇满脸堆笑地问售货员:“同志,‘段头布’有吗?”
  小韩子有点莫名其妙,她怎么问自己要啥段头布呢?事实上黄敏是发给跟小韩子临柜的小玉红的,但发过来的时候弄错了线路,结果发到这边来了。
  小韩子少年心性,促狭地一笑,拿笔唰唰在纸上回了一行字,“姐,还没开剪呢,再说你要一尺半有啥用啊,只能做裤头哟。”
  黄敏看着发过来的纸条,脸红了,轻声地骂了句,“讨厌。”
  也许就是那次的误会,俩人开始有了接触,建立起了联系的通道。这真是一个很便利的方式,而且还很保密安全,他们一般会选择在中午交流,大家都前仰后附地打瞌睡,两个年轻人却是一点也不疲倦,铁夹子像爱情的天使一样在供销社上空嗖嗖来去。
  他们很浪漫地把每一张纸条都精心地折叠成一只只鸽子,“唰”的一下,鸽子展开洁净透亮的翅羽从黄敏那儿飞出来,一会儿,又“唰”的一下,飞了回去,它们像一群生着翅膀的天使,缓缓在亮丽的晴空里飞过,满空中泛着迷人的白光……
  事情的暴露也纯属偶然,那次他们照例玩着空中传书的游戏,俩人现在已经都玩得非常熟稔了,小韩子在黄敏的教练下,俨然已成了一个调情高手,纸条上的话都快让黄敏融化了。
  突然,不知是哪个不小心,力道不够,铁夹子飞到一半居然停住了。铁夹子停在半截很正常,那时每个柜台还有一根竹竿就是专门为这种情况准备的,碰到这种情况了,拿竹竿捅一下。不料那天的铁夹子停得有点蹊跷,直接停在柜组组长老任的头顶,他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动静,很自然地取竹竿去捅,刚捅了一下,忽然鬼使神差地伸手取了下来。取下来不要紧,他又顺口读了出来:
  “宝贝,我会让你飞起来。”
  事情一下子麻烦了,主任从他们的抽屉里扒拉出一大堆折叠成鸽子的小纸条,短短几个月,那些飞翔的鸽子已经足以组成一个鸽阵,没有人会相信他们没有苟且之事,包括他们自己都有些疑惑,他们之间通了那么多的小纸条,居然真的连手也没拉一下。
  供销社院子里架了一个高音喇叭,开起来声震屋瓦,全镇都能听到,每天一大早,都要放会儿新闻,大概七点钟左右里面就会准时传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报纸摘要》时间……”有时候需要发布什么重大消息的时候,高音喇叭也会响起来。
  主任已经拟好了稿子,几次把话筒都打开了,“喂喂喂”的试了音,想想还是放下了。这时的主任显示出了一个领导的政治觉悟和高超的管理艺术,她对那些呱噪的声音道,捉贼拿赃,捉奸拿双,就凭这过家家般的几张纸条能说明什么问题呢,该干嘛干嘛去!虽然表面上主任讲得那么轻松,事实上她暗地里还是捏了一把汗的,那时正是八十年代严打时期,邻乡有个代课教师就是因为有学生反映他给某个学生写黄色情书,结果被以流氓罪抓去判了十年徒刑;真的追究起来,他们这事比那还要严重,可能不只是生活作风问题,还要涉及到军婚这高压线的。
  后来主任做了点工作,黄敏很快就随军走了,小韩子也被调离棉布柜台,正好化工厂需要人手,小韩子也不敢讨价还价,乖乖地收拾行李去了,这事居然就这样销声匿迹了。
  也许正是主任的这一犹豫,让小韩子一直心存感激,供销社即将倒闭的时候,主任找到小韩子,说供销社很多老职工的医疗养老的资金有很大缺口。小韩子已成了韩厂长,韩厂长二话没说,就指示厂办室专门批了一笔资金为主任解了忧。后来供销社改制,厂长拍卖回了所有的土地,又把以前的那些同事、现在的下岗职工统统安排进了厂里。对于有的年纪大的,厂长还特意保留了供销社的部分门面,成立了化工厂后勤服务部门。
  古人云,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一日之惠当以终生相还,小韩子功莫大焉。

小 吃 铺

  跟供销社一样,小吃铺其实也不能算化工厂内的机构,但与化工厂又有着牵扯不断的关联。这里所写的几个部门都与化工厂有点渊源,属于那种分中有合合中有分的关系,其实化工厂周边很多单位部门或者店铺都跟与化工厂有着这样那样的往来,乡谚所谓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那种,联系紧密,我们这儿只是写了其中三个最突出的代表。
  没有人能准确知道这个小吃铺的诞生年代,似乎它就是跟化工厂一起出现的。小吃铺不大,连同厨房,一共也只有三间平房,里面的菜品大都为一些家常菜系,什么青菜炒百叶丝、油渣大白菜、鸡浇鱼浇、香荷芋烧肉等等,据化工厂小食堂的毛矮子撇嘴道,就那儿也配叫饭店啊?切。那儿炒的菜最多只能叫猪食!言语之间大为不屑。事实也的确如此,小吃铺的手艺跟曾做过饭店大厨的毛矮子自然是远远不能相比的,但猪食归猪食,还是有好多人趋之如骛,这儿最有名的就是毛矮子斥之为猪食的猪头肉。
  我们乡自古以来就有嗜吃卤味猪头肉的传统,就连冬至腊月供奉土地佬儿也是用一只煨熟的烂猪头,所谓“百烧不如一卤”,猪头肉用老汁汤煨好,素有打握筋(握筋,方言,指嘴巴)不丢的美誉。有个民间传说就讲,有夫妻俩某一日买了猪头肉回来,丈夫让妻子去取筷子,妻为防止丈夫偷吃,便让他双手不停的鼓掌,掌声一直“pia、pia”的响着,但等她匆忙把筷子拿回来时,发现猪头肉已被丈夫偷吃光了。原来丈夫一手打自己的握筋,一手去拈肉吃,于是留下了一段吃猪头肉打握筋不丢的轶闻。
  我们乡的猪头肉向有猪四宝之称,所谓猪四宝,即猪嘴巴、猪耳朵、猪舌头和猪尾巴。猪嘴巴在猪头肉里面口感第一,为上上之品;猪耳朵上有脆骨,嚼起来“咯吱咯吱”,脆滑滑的,越嚼越香;猪舌头为纯瘦肉,但它的口感有别于里脊的软,又不像前后腿肉那样塞牙,可谓仅有;还有猪尾巴,虽然只是一层皮包骨,但却能将猪肉从骨到肉的所有美味都体现得淋漓尽致。猪头肉乃大俗吃食,但亦为大雅之物,《红楼梦》和《金瓶梅》里都有不少笔墨提到过,连北宋文豪苏东坡也专门写诗赞誉过此物之美,“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人不肯吃,贫人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所以猪头肉虽算不上大菜,却有大味,尽管毛矮子鄙夷地称之为猪头味,但大家就是爱的这一口。
  跟猪头肉一样出名的是小吃铺的老板,或者叫老板娘也可以,但小吃铺的老板齐雅云还没嫁人,叫老板娘有点不太适宜,大家就都亲热地叫她小七(小齐的谐音)。
  齐雅云这个名字颇具古雅之韵味,人长得也有唐朝风韵。小七的肥美乃天生的,她开这个小吃铺时才十六岁呢,那时就已经出落得丰乳肥臀、丰满异常了。齐雅云有一个男朋友,与她相反,男朋友很硬很瘦,浑身都是筋肉,属于怎么吃也吃不胖的类型。
  小七齐雅云的男朋友是化工厂大炉间的司炉工,叫刘得。刘得小时家里很穷,队里死了一条牛,杀了后分肉,他爹是饲养员,近水楼台多分了几斤牛下水,回去煮了满满一大锅,他甩开腮帮子,狠狠地大啖一顿,结果就吃撑了;一连病了好几年,见到肉就反胃,只能弄点粯子粥喝喝,后来一个游方的和尚给他开了副方子,病愈后胃口反而变得更大,什么都敢吃,但又吃不胖,筋瘦筋瘦的,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刮走似的。此人是一个天生的吃货,这一说又有人要出来反驳了,吃谁还不会啊?!但能像刘得那样吃出水平,吃出境界来的确实不算多。春天捋杨柳叶子、夏天逮知了、秋天捉豆壳虫、冬天挖老鼠洞,他从蚕蛹到没孵出小鸡的“活珠子”,甚至包括鸡翘翘(鸡屁股)人胎盘之类重口味的食材全都大肚能容,这世上好像就没有他不敢吃的东西,也好像从来就没吃饱过。刘得家里一直很穷,印象里除了那次分牛吃饱过,从来就没饱过肚子。他把自己仅有的一点小聪明全用到了吃上,不知什么时候,他就跟小七好上了,小七很可怜他,开饭店的哪怕大肚汉,旁的不敢乱说,光是每天顾客剩下的也够刘得饱餐一顿的了,所以刘得从此正式告别了因为吃而犯愁的日子,心安理得地享受起小七的恩惠。
  小七实实在在是把刘得当弟弟,甚至是当儿子养着的。她比刘得要大两三岁,但这在我们那也属正常,女大三抱金山嘛,完全没有姐弟恋啊什么旁的说法的。
  刘得喜欢吃猪头肉,尤其喜欢吃猪嘴疙子,资深食客以为猪头肉最好吃的莫过于猪嘴巴上的那一块嘴疙子,猪嘴巴最前面的一段,我们乡的人称那里叫猪拱拱,那地方因为老是拱来拱去,嚼起来自然筋道,软硬得当,香糯兼备,向为佐酒佳肴。但一只猪就一张嘴啊,都想吃嘴疙子,哪来那么多啊?!小七的爹齐老海开了家烧腊店,小七小吃铺里的猪头肉就是从她老子那儿直接拿来的,她偷偷把那些猪头肉上面的嘴疙子都切下来了,弄得齐老海卖猪头肉的时候,那些猪头都成了没嘴巴的猪了。
  三天两头刘得就可以独享一大碗嘴疙子,刘得吃得高兴起来喜欢吧嗒嘴,吧嗒吧嗒的,像一只小猪那样吃得响亮,小七不但不反感,反而觉得心酸,可怜的孩子,瞧他吃得那个香啊,真像饿死鬼托生的。于是下次就更起劲地去给他弄猪头肉回来,自己坐在一边幸福地瞧着这个瘦瘦的小男人狼吞虎咽,那几年刘得一共吃了多少猪拱拱啊,连他自己也数不清了。
  本来一个天生的吃货,跟一个开饭店的真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组合,破锅要用破锅盖,丑男自有丑女爱,只要情深意似海,麻子也能放光彩,可谓绝配,黄金搭档。
  但刘得先变心了,几年来他看腻了小七的丰乳肥臀,每天那一大堆肉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再好的胃口也架不住这么弄,他开始厌烦了,于是调头喜欢上了一个跟他差不多的骨感美女。那个女孩其实也无甚可观之处,要啥没啥,嘴唇下方还有几粒浅浅的白麻子,但有一桩好处很对刘得的口味,那就是这女的也喜欢吃,喜欢琢磨怎么吃。刘得虽然喜欢吃,但他只是为了口腹之欲,比起这女人来就显得下乘了。
  刘得不是在大炉间当司炉工嘛,女人就经常带点蚕豆啊花生啥的,让刘得铲一铲子炉灰焐上,不用一会儿,那里便“噗嗤”“噗嗤”地炸开了,两个人顾不上烫手,龇牙咧嘴地从灰堆里扒拉出炸熟的豆子花生来;冬天的时候烤红薯、夏天的时候烧嫩玉米。刘得自从跟了小七之后再不用为肚皮发愁,但往日里学得的技能还在,与女人不断切磋交流,手艺越发精进,竟觉得那小吃铺里的吃食已没了往日的诱惑;加之在烧烤过程中不可避免地肢体接触,俩人在吃的过程中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关系自然越发亲密起来。
  这就有点拎不清了,第一,从夫妻两人相处的角度看,刘得跟小七属于互补型的,我们这儿的俗话是夫妻两个合十分,用现在的话讲能兼容;再则,你吃了人家那么多年的包子啊猪头肉的,咋能抹抹嘴巴就不认账了;最让人齿冷的是,他竟然从小吃铺偷偷拿包子去给现在的恋人吃,这叫什么事啊同志们。
  化工厂的群众受党教育多年,自然不会坐视不管,有公道人出来讲话了。开始刘得还振振有词,无非也就是跟这女人有共同语言,感情深厚等等,但眼见着民意不断鼎沸起来,他也不敢太过放肆,只好偃旗息鼓,另作主张。
  那天早上刘得平静地走进小吃铺,大大咧咧地对小七说:“给我来三笼肉包子。”他端坐桌前,看也不看小七一眼,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塞去。这里要交待一点的是,小吃铺除了猪头肉,有名的还有肉包子,很大个,很货真价实的那种,那时候人们饭量也大,一顿能吃五六个,最多的人能吃十来个。刘得坐在那儿歇也没歇,一口气连吃了三十六个包子,拍拍屁股,走了。这就有点较劲了,吃十个八个你可以说是来吃饭,但一顿吃三十六个那纯粹就是“作”了。
  有话又说不出口,那就找点事呗,这种行为我们这儿很形象地称之为“作”,有作穷的,有作怪的,还有人作死,就是老天也会时不时作作变,天作变要下雨,总而言之就是不安生、不好好过日子,非得要闹出点什么动静来才肯罢休的意思。
  临走前他冷着脸对小七吩咐道:“明天换成猪头肉,你准备一下哈,我要一大盆猪拱拱,全要嘴疙子;一大盆猪舌头,都得是舌尖尖;一大盆猪耳朵,纯耳朵边子;一大盆猪尾巴,尾巴尖那儿!”
  小七被他这气势吓住了,开始小七还幻想着自己委曲求全一下,她蛮喜欢这个瘦瘦的小男人,最主要的是她已经跟他好了这么多年,全化工厂的人都知道自己跟他好,现在一枪不放的投降了,她自然不甘心;但小七知道假如自己这次拿不下他,不但这场爱情保卫战她会彻底告负,更可怕的是,舆论也不会再站到你这一边了,人家来挑战,你失败了只好乖乖地认赌服输,那样会死得很难看。
  第二天,小七没准备他要的猪四宝,她说我给你下面吧,迎客的饺子送客的面,你吃了咱俩从此生不会面死不吊丧。
  吃面。六碗。
  无论从分量上还是数量上,六碗面的内涵分量自然不可与四大盆猪四宝相比,刘得实在没理由不答应。
  小七刚开店那阵就是单打一的炒菜带下面,她下的面很有技术含量,有干面和湿面之说,面下好后,用长筷子叉起来,啪嗒一甩,下面赶紧用笊篱接着,再一颠,那面上一点水汽也没,唰的一下倒进预先准备好的汤料里,平平的一汤碗,不显山不露水的,但等你拿筷子一搅拌,呼啦一下,那面就涨起来了,能溢出碗边多高,下得好的话,一斤面最多一碗多,那算下来六碗就是将近六斤面啦。
  那面吃口很好的,又干又脆,耐饿,但绝对不能多吃,不光难消化,吃进去会涨肚子。
  刘得吃前三碗时还蛮轻松,后来越吃越胆寒,但既然已经把自己撂到这兜宝台上了,旁边又没个人来解劝一下,只好豁出去硬吃,挣扎着吃完最后一口,勉强一笑,顿了顿,起身出店。小七犹豫了一下,似乎叫了他一声,但他终究没回头,走了不超过十步,就熬不住了,那面呼呼呼从鼻子里嘴巴里狂飙直泻出来,边走边吐,一百多米,那条路上全都是白花花的面条哎。
  后来有爱看金庸武侠小说的人给那面取了个气壮山河、追魂夺魄的名字,叫“七步断肠离人散”。唉,这世上的胖女人惹不起啊。

肉 联

  既然上文提到猪头肉,那么自然而然会写一写肉联厂。事实上,我们本地的猪头肉这么有名,与肉联厂也是分不开的,正是由于肉联厂源源不断地提供了相当优质的原材料,才成就了我们乡猪四宝“打握筋不丢”的美誉度。
  肉联厂曾经是一个异常庞大的产业帝国,光是下属的部门就有数十家,有一座两万吨大型冷库,有十几支运输船队,有四个卸货码头,甚至还有一个专业研究生化制药的研究所。那时候农村家家户户都养猪,假如说鸡屁股只是主妇的小金库的话,肥猪就是一个家庭不折不扣的大银行了,每年年底全家置办的年货、大人小孩身上的新衣,以至于人情往来和一年拉下的饥荒都指望着这些金光灿烂的猪八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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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肉联厂很长一段时期里都是一个神秘而封闭的独立王国,之所以说肉联厂神秘,还有一个深层的原因,作为高高在上的国家大型企业,它的眼眶子很大,只对全县的待业青年招工,从来不理会农村户口什么的,即使你有很扎实的后台,勉强走后门塞进去也只能作为农民工对待,并不享受厂里正式职工一样的待遇的。据说它的规格和级别很高,他们不归地方政府管辖,直属国家轻工部的,他们厂长就是正局级干部,比我们乡长还要高半个级别的。肉联厂的职工工资高、待遇好、旱涝保收,所以一个个养得白白胖胖、油光水滑的,即使在最艰苦、饿死很多人的三年困难时期,肉联厂也没受到一丁点影响。
  化工厂和肉联厂作为我们乡里两个最大的企业,自然而然会强强联合,结为同志加兄弟的友好单位。两个单位之间经常举行一些联谊活动,譬如什么篮球比赛啊、拔河比赛啊,其中有一项就是相亲联谊会。化工厂的漂亮姑娘很多,肉联厂小伙子过剩,两个兄弟单位的团委便常常举办舞会或者联欢会等活动。
  尽管是杀猪的,但肉联厂的小伙子在社会上还是蛮受欢迎的,身上有点血腥味怕啥,算下来实惠也蛮多的啊,最主要的是还有肉渣吃呢。那时候家里有个把人在肉联厂上班,碗里就少不了飘点油花,时不时地还有肉渣做零食。肉渣是我们这儿的特产,把猪网油板油和带油脂的肉放大锅里提炼去油、加香料压制成圆饼状,特别是猪网油熬成的花油渣,无论是下酒菜作馅儿都为佳品,肉渣烧大白菜雅俗共尝,干嚼尤香。
  我们前面介绍过,肉联厂绝大多数的工人都是居民户口,但凡有点本事的都能轻易地找到心仪的对象,只有那些有先天有缺陷、或家庭条件实在不行的才想到找农村姑娘;但化工厂的姑娘们还是以嫁到街上去为荣啊,而且嫁过去就能吃上大米白面,还有香喷喷的肉渣呢,说不定还能混上个肉联厂的临时工做做呢,于是很多漂亮姑娘都欢欣鼓舞地嫁到肉联厂去了;当然也有例外,也有肉联厂的姑娘看上化工厂的小伙子的情况。
  姑娘在肉联厂也有,但一般都安排在办公室或者科室里,最不济的也得是个技术员或仓库保管员什么的,但王芳着实是一个另类,她就是个女屠户。即便放到现在女孩子做屠户也很罕见,王芳在厂里的任务是专门负责扒舌头,她膀大腰圆,泼辣能干,比起大小伙子来也不遑多让,她一天的最高纪录是扒3600多只舌头,这数字不敢说是后无来者吧,绝对也是前无古人的,所以能干的王芳自然包揽了肉联厂每年年终的先进工作者、新长征突击手等诸多荣誉,甚至还到县里、地区出席过多次的劳模表彰大会。
  劳模王芳她生得结实,有把子力气,自然身强体壮,就像现在时髦的那种女汉子类型,但也不是特别的男人婆,不只是有肌肉,某些部位该凸的照样凸该凹的也会凹,加之她的相貌尚可,还有点姿色,所谓天使相貌、魔鬼身材。
  王芳芳龄二十九尚待字闺中,除了她这女屠户的职业令人望而却步外,她个人也有部分原因,她蛮讲究,不肯将就。这就难办了,自古以来“讲究”这两个字只能属于那些天生丽质的尤物,或者说是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佳丽专有,你一介世间俗物哪来的“讲究”的资本,再说了一个臭烘烘的杀猪的你讲究个屁啊。一来二去,王芳除了把年龄“讲究”老了外没别的收获,眼见再不“将就”就真的嫁不出去了,只好放下身段,委屈自己来参加这种相亲联谊会。
  王芳已经参加好几次相亲会了,但一直没能觅到个把合适的,她是城镇户口,比那些嫁到镇上的农村姑娘有着天然的优势,当年的户口政策是孩子随妈妈走,所以不管对象是什么身份,结婚后孩子都能自动成为居民的。她最大的问题是她家就她一个独生女,跟她结婚是要入赘到她们家的,虽说从农村到城镇是从糠箩里跳到米箩里,甚至可以说是米囤里,但做上门女婿总归不是一件值得大肆宣扬的事吧,再看看她那魁梧的体格,小伙子们便纷纷望而却步了。
  王芳最终还是找到了一个心仪的对象,男方是化工厂质检科的技术员吕东,吕东长得很洋气,头发有点自来卷,凹眼眶,高鼻梁,很像八十年代最时尚的混血明星费翔,吕东文质彬彬,看上去有点书卷气,这让王芳很满意。王芳自己学历不高,初中毕业就急急乎乎顶替老爹进了肉联厂,所以她对看上去有文化的人天然有一种好感。
  俩人成亲后关系一度甜蜜得很,主要是王芳不断从厂里带肉给吕东吃,很快就把吕东吃得又白又胖。那时候肉联厂的肉可以用肉山肉海来形容,一到厂里,连厂内道路两旁都堆满了肉,成片成片,全都是白花花的肉哎。只要你有心,完全可以从从容容地夹带点私货回家,事实上肉联厂的人偷肉回家已是司空见惯,你不偷肉才奇怪呢,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肉联厂只有肉,你不吃肉吃啥。没结婚时,王芳一般不怎么带,家里人口少,也吃不了多少;一旦结了婚她马上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很多偷肉的技俩,譬如从食堂打一茶缸骨头汤,顺路拢到肉松车间,跟熬肉松的小耳朵打情骂俏一番,趁机抓一大把肉松浸在汤里,而后便能大大方方地端着茶缸从门房眼皮底下徜徉而过;或者干脆大明大方地拿着一大块肉渣边走边嚼,这些以往她根本瞧不上眼的东西到了吕东那儿便成了至高无上的享受,他幸福地边吃边说:“唔,老婆,你真好,你真好!”往往不等把油光光的嘴巴擦干净,便迫不及待地凑到王芳脸上去了……
  王芳带得最多的是舌骨肉,她不是扒舌头的吗,手上的尖刀只要往里稍微旋一下,便会比以往扒出稍大的一块,切下来便可堂而皇之地夹带出来。舌骨肉不精不肥,红烧或盐腌都不失为美味。王芳每天都能带几斤回来,天长日久,家里的大缸小坛里都装满了腌好的肉,家里常年弥漫着一股腌肉的咸香味。
  有肉吃,有女人搂,吕东的小日子过得美滋滋的哈。
  饱暖滋生的不止是淫欲,旁的欲望也会悄悄探头。吕东开始不满意的是王芳的生活小节,说白了就是不喜欢王芳晚上打呼。女人打呼并不常见,即使打呼也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那种绵柔型的;但医学发现,人在过度疲劳后往往会不自觉地打呼,而且很大声。新婚时,俩人日日恩爱,夜夜笙歌,到睡觉时双方筋疲力尽,相拥着睡去,自然不会在意这些细节;后来蜜月期一过,双方回复彼此本来生活习性和节奏,王芳白天干活死累,一上床鼾声震天响,吕东假马日鬼地冒充知识分子,临睡前要看一会儿书报,否则睡不着。这边倚在床头安安静静地看书读报,那边却是鼾声如雷,声震屋瓦。吕东皱皱眉,推推王芳。王芳睡得正香,被强行从梦中弄醒,虽不高兴,但还是会压着嗓子问问原因。待明白吕东的意思,王芳开始还略带歉意的笑笑,“呵呵,我这人就这样哈,一到床上就打呼,没办法啊,要不你先睡?”话音未落,翻个身又一头睡去。吕东这边当然睡不着,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不禁又推醒了她。这次王芳没了歉意,随手摆摆,“嗯,你干嘛,你还不睡啊,我困死了。”如斯再三,王芳愤怒了,“吃饭放屁,睡觉打呼,皇帝宰相诸葛亮,脱了衣裳一个样,妈了个巴子的,你大晚上的不睡在装什呢鬼噻,睡!”吕东自诩为知识分子,不肯跟她吵,这样弄了几次,他就拒绝跟王芳睡一起了,家里房子少,他一个人搬到了化工厂值班室睡去。
  但王芳还是对吕东好,她打心眼里喜欢吕东,她巴心巴肝地把自己的工资全拿出来给吕东买东西,那时她工资只有三十六块五,却舍得花两个多月的工资为他买“上海”牌手表;吕东喜欢穿白衬衫,当时最时髦的是弄几副假领子装在里面,但王芳不让,她买了十几件白衬衫给吕东,让他每天都换干净的,每件衬衫穿出去都是挺括括的。她自己舍不得用化妆品,买了雪花膏、凡士林,把吕东浑身上下弄得香喷喷的才肯出门。她还专门托人到上海为吕东买了副当时最为时尚的变色眼镜,吕东有点小近视,不戴眼镜也可以,王芳死缠硬磨地让他成天都戴着,戴上眼镜就能显出吕东那很挺的高鼻梁,又挺又高的鹰钩鼻快把王芳迷死了哎。
  后来吕东住到了化工厂里面,她怕他营养跟不上,每天不厌其烦地拎着一个保温杯给吕东送吃的。有一天加班,厂里每人发了三个油饼,她没舍得吃,捂在胸口给吕东送去。值班室分内外两间,吕东不在,她就在那等,坐在外间的那人不忍,努努嘴,意思吕东就在里面。她刚想推门进去,那人支支吾吾道:“嫂子,里面还有人的……”她顿时明白了,但她笑笑,道:“油饼我放这儿啦,等他出来趁热吃,别凉了。”
  回去的路上,她终于忍不住流了泪,想,唉,我这是何苦啊。
  但王芳还是情不自禁地喜欢吕东,她故作豁达地想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是我的就行了,就算他在外找人了,只要他不让我晓得,我睁只眼闭只眼,就当没这事吧,难不成他还敢把她们娶回家不成。
  王芳这边自欺欺人,一厢情愿,吕东见她没反应,越发张狂,连这一丈之内的面子竟也是不给,他公开跟化工厂里的丫头们谈起了恋爱,甚至还把人往家里带。别看王芳平日里五大三粗的,遇到这种事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好多人打抱不平,要替她出头,都被她一一劝阻了,说男人嘛,让他玩够了自然就晓得回家的。
  后来发展到吕东开始跟她闹离婚,王芳平日里嘴上喊得凶,关键处鸡毛不打钟,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想好的言辞,一看到吕东又不知哪去了,她最大的本事就是学鸵鸟,头一蒙就当没这回事。
  终于有一天,吕东带了一个姑娘一直找到屠宰车间,他冷笑着对王芳说,你别躲了,人我都带来了,你看着办,反正今天你不给我一个答复,我就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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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东真的很帅哎,帅气的人即使耍无赖也那么迷人,脸上带着痞相,大腿轻佻地抖动着,那姑娘也示威性地搂着吕东的一只胳膊,把头斜倚在他胸前蹭来蹭去。不过最惹人注目的还是吕东的鼻子,王芳仿佛怔住了,痴痴地望着那个鼻尖,初始,那鼻尖只如蚁卵;须臾,已如绿豆般大小;稍倾,便大如蝉蜕;俄而,已变得鸡蛋样大小;最后,竟似西瓜,一张一翕,异常嚣张,张狂不已。
  王芳叹了口气,说,都是你逼我的,可怪不得我,不怪我啊,你不是长得好看吗,我倒想看看变成丑八怪的吕东除了我还有谁敢要!
  王芳正在扒舌头,她每天能扒几千只猪的舌头,至今已扒了超过千万只舌头,手艺比之那解牛的庖丁已不知娴熟多少倍了,只见寒光一闪,当啷一声,眼镜掉地,眼前吕东已掩面倒了下去。
  而刀尖上赫然挑着一截又挺又大的鹰钩鼻子。

何雨生,男,1972年生,江苏省作协会员,泰兴市作协副主席,曾在<<雨花>>、<<北方文学>>、<<青春>>、<<星火·中短篇小说>>、<<文学港>>、<<飞天>>、<<青年作家>>、<<当代小说>>等发表作品五十余万字,著有小说集《木头伸腰》等。

来源:《黄钟》第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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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9]以坛为家II

发表于 2022-6-23 16:35:0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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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6-25 03:24:5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老同学文才飞扬,妙笔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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