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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钟》第八期:蝴蝶在飞(服装厂打工纪实之三)(作者:钱兆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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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3]偶尔看看II

发表于 2022-8-1 17:06:29 来自: 中国江苏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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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蝴蝶在飞
  (服装厂打工纪实之三)
  钱兆南
  开在布森林里的女人花
  蓝莲花服装厂门前的几块地,长着扁豆、丝瓜、南瓜、大椒、、荞麦、茄子,逢什么时节开什么花结什么果,井然有序。花果间长了些草:狗尾巴草、车前子、野马兰、喇叭花。最引人眼球的是一丛开得水灵的菊花,那种荒无人烟的地方都能生根的野菊科,鹅黄色,花期长,耐寒,不施肥,见点风淋点雨照样长得虎头虎脑,没进厂门就能闻见菊香。菜地主人说,它们不是人工栽培出来的,从有这块地开始野菊就长在这里。田边的矮墙上爬满了丝瓜藤和扁豆藤,喇叭花的藤也跟着蹭到它们中间。紫的扁豆花小巧玲珑,黄色的丝瓜花和紫喇叭花纠结一体,花开得像人说话的嘴巴,嘴对嘴总想唠叨点什么,直到有一天刮了一阵龙卷风,下了一场暴雨,丝瓜花和喇叭花被龙卷风的爪子捊了一地,她们花容失色,抖抖擞擞敞开了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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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丝瓜花对喇叭花说:我还没来得及挂果,满身的花就在风中夭折了。
  喇叭花对丝瓜花道:我这一生有花无果实,满肚子的心思没机会说半句话,落得名字叫喇叭,痴活一场。
  蓝莲花服装的女工们每天从野菊花、狗尾巴花、丝瓜花、喇叭花们面前路过,看花的表情柔情千种。喇叭花还有一个名字叫牵牛花,乡里的女人们从来不叫她牵牛,她们的牛郞大都飘洋过海打工去了。每年,无论是外国的情人节还是中国的七夕节,见一次非得坐飞机越天堑,过银河,再说出国打工本是为了挣钱,没有人愿意把这血汗钱白送给航空公司。
  蓝莲花服装厂的女工中有几个老面孔,她们是蓝莲花的元老,是厂长放在心尖子上的花骨朵,工价最高的工序非她们莫属。对于新来的女工,连做她们脚边的狗尾巴草都配不上。花骨朵自然只拿余光瞧狗尾巴草,走路的时候胸是挺挺的,腰是直笔笔的。新来的人背地里说她们眼睛长到额头上面了,牛还有老了不中用的时候,何况是人呢?有本事能在这世上打万年桩?瞧她们的眼睛只朝上看,不朝下看,除了厂长,她们成为统领车间四大班组的老佛爷,她们习惯对女工们说一不二,反正有理没理,先入为主,大师派头端得老高。
  (胖子)
  做整烫工序的女工是个胖子,没人叫她名字,直呼胖子。胖子是小组的风向标与联络员,每一道从裁剪车间领过来的工序经她的手传递。
  胖子的腰围和裤长尺寸相同,就是那种正方体形,她如果不胖的话个子倒不算矮。胖子,短发,团脸,口大,鼻子摊在脸上,一百七十斤还朝外,喜欢穿大红大绿的衣裳。胖子说中午吃食堂的菜如耕牛嚼没油水的穰草,天天吃这寡妇菜胃糙得发慌,晚上回家能甩开吃大半碗冰糖红烧肉。大家劝她晚上少吃点,越吃越胖会得三高。胖子说,不吃饱喝足了,实在对不住这身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膘,少吃一口整夜也难睡得着。
  胖子的女儿和胖子站一起,咋一看就是从一个模子倒出来的,饮食习惯也相同,小胖子一天碗中见不着肉,小脸能拉三尺长,看到蔬菜脸就发绿。中午在学校吃食堂,油水差些,只能晚上回来补足。娘俩晚上一起喝汤吃红烧肉,满面红光能滴出血来。
  胖子是流水线上唯一的可以自由行走的人。红衫配绿宽松裤,像车间里的一面彩旗,青翠欲滴,走一步飘一路,让沉闷得只有噪音的车间多了几份靓丽。每天听她很有肉感的嘟噜声响起,这一天的时间过得飞快。胖子天天提前来上班,用系着布条的大塑料筐从裁剪车间领取配好的料,按各人的工序发放配料,她把烫好的辅料一一标上大小号码,按顺序送到车工的座位上,做好的工序由她负责传递。坐在机头上的女工除了上厕所外,屁股通常是钉在板凳上不能动弹,东奔西走是绝对不可以,手中慢一拍下一道工序就得停工待料,整条流水线就会骚动起来,所以各工序与工序之间必须严丝合缝,绝不允许某个人在某个环节上脱节。
  胖子像车间的风信子花,走来走去把各种工件送到应该送到的地方,像喇叭一样把话带到要到的地方,大家有什么事需要协调时,亲昵地叫她胖特派员。大家纳闷,胖子这么从早跑到晚,嘴不停,手不住,脚不停,像架被风吹着转的大风车那样辛苦,可怎么就瘦不下去呢?真邪门。胖子有段时间家中有事没来上班,大家有意无意中还是把胖子挂在嘴把儿上。
  (西施)
  坐在我前面的西施姑娘,是六岁孩子的妈,杨柳腰,瓜子脸,丹凤眼。肤如凝脂,指若笋尖,唇不着色看上去仍然似艳红带露的玫瑰,一把墨漆的长发披着跟着机器的频率在滚圆的肩上游走。西施跟人说话时笑容不在脸上,却是在眉眼里跃着动,那说话的腔调让脾性再烈的人在她面前,心也会跟着发软,骨头起酥。
  她每天除了在服装厂上十二小时班,下班到家油瓶倒了也不扶一把,儿子承包给两位老人连教带养。西施的老公劳务输出去了日本,合同签了六年。厂里人都说她生不逢时投错了胎,要是学习成绩好点考个什么戏剧学院,指不定就是戏台上唱青衣的名角,进服装厂糟蹋了这张芙蓉花的脸蛋和水蛇腰的细身段。
  西施每天用不锈钢的食盒带点荤菜,几块烧得红通通的精瘦肉,两小段鱼肉,或是几只环着身子卧在盒底的鸡尾虾,天天翻花样带菜。西施是老鼠嘴,零食不断,吃正餐时只是猫的食量,象征性尝几口,她常把吃不掉的菜夹点分给和她要好的女工。每天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西施从布包里摸几块苏打饼干先分给组长,组长再传递给前后左右的人尝点。有时候也带些煮熟的盐水带壳花生、豆角来分食,虽说到嘴不到肚的,塞在牙缝里也是香香的,大家算是和她一块儿分享了下午点心,心不自觉地与她拉近了几分。
  西施每次做的工序都是第一道,有些新来的人很是不服气,不间断在别人面前嘀咕她。听话的人心里明镜似的,也就让这些说废话的人还是老实点,说到底,蚂蚁腿和象腿拼,总不在一个档次上。别说车间里几个男性偏袒着西施,就是女工都对她也呵护有加,生怕怠慢了西施姑娘,再也听不到她那一腔能让骨头酥软的漫柔之声,看不到那眉眼间溢出来的甜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问朝代。
  做西施上道工序的人得摸着石头过河,只要她哪天情绪不稳定,返工率就高得吓人,急得汗毛能倒立。那个戴眼镜矮墩墩的副厂长有事没事总爱站在西施的机头前,东搭葫芦西一瓢没淡没咸说上两句,都是与产品无关的话题。西施眼皮也不抬一下,高兴答他两句,不高兴就抿起红红的唇低眉做自己的活,把副厂长晾在一边发痴。副厂长并不觉得自讨没趣,刨根问底西施的老公到底什么时候从日本打工结束,一定挣了不少钱之类的话,西施把头埋在工作台面上,脚底下加大电机马力,机器的轰隆声把副厂长的话盖住,她装着什么也没听见。副厂长的话跟着机器的轰隆声飞得远远的,压根他就没说过一样。只要副厂长在她机旁边站得多了,返工的事永远是别人的,从来与西施无关。
  (富婆)
  坐在我右边的红,在日本三年,回国一年不到,习惯了日本人清淡的饮食,连说话也是不咸不淡,绵软。如果不是因为长女面临高考,她说宁愿呆在日本的服装厂做上三五年,可以给还在读初中的儿子在县城买套七八十万的商品房。厂里名字叫红儿花儿梅儿芳儿的一大把,一个人喊一声红,几个红会齐声答应。红在国外挣了一笔,算得上是有钱人,大家为了把几个红区分出来,省了红的名字,直接喊她富婆。
  富婆的老公在徐州打工十几年,不到过年是不会回来。长女从高二起不再住学生宿舍,富婆在学校租下十六平米的陪读房,不得已把儿子和公婆丢在几十里外的村里,公婆年事已高,种七八亩田,养三季蚕,喂几栏猪,早晚接送孙子几个来回。大忙的时候,富婆跟组长说一声,回去忙田园事业,天黑从田里收工,摸黑骑电瓶车赶往小镇陪女儿,星星还在天上起床给孩子备好早、中两顿饭,在服装厂累了一天,下班后摸黑赶到村里下地。大忙还没结束,富婆突突的往下瘦,头发如风干的稻草,脸上的褶子横竖分不清,一根绕着一根。富婆说农忙季节里自己跟抢劫犯似的,长在自家田里的粮食都不能算自家的,收进家门才算是自已家的粮食。这季节动作稍慢一拍,运气不好碰上刮风下雨天,几个月的辛苦得被老天没收。富婆说全身的筋骨都听到响,累得连张嘴喝粥的劲都没有。
  富婆说在日本的服装厂除了语言不通和想家外,八小时外的工作量按小时算加班费,日子倒也安逸。富婆出国前参加简单的日语口语培训,到了日本真正能用上的也不多,在日本三年,工作环境比国内的家庭作坊规范得多,收入比在国内翻了几个跟头。和富婆同去的许多人有些出国多次,轻车熟路,不惜把几万元的银子砸进劳务公司的黑包里,也愿意趁着年富力强去挣足给孩子读大学和成家买房子的银子。在国内苦十年,不抵在国外呆三年。富婆说等孩子考上大学,自己也老眼昏花看不见穿针引线,不指望出国挣大钱,只能在国内的服装厂混着。富婆出国前的考试题目是做西装口袋,她的悟性很高,考试对她来说小菜一碟。
  在国外做了几年的口袋,富婆堪称口袋大师。到蓝莲花服装厂几个月还没轮不上她做口袋,自然和我一样做第八道工序。虽心有不甘,为了孩子们也认了,总比歇在家吃闲饭强。我说每天身上疼得像坐老虎凳,连骑车都打瞌睡,有次差点冲到河里去了。富就劝我不要走,牙齿咬咬紧,再瞌睡忍忍就过去了,闲在家里一个子挣不到,还得花钱,几个月的日子熬一天是两个半天。
  飘过洋的富婆做起活来果真不同凡响。平时表面上波澜不惊,只是一启动机器,身子稳稳端坐机器面前,熟稔的指法捏紧布面,单脚在踏板上稍稍那么一点:那一脚下去,暗含杀气,冷风四溢,好似马扬蹄,刀出鞘,布尘飘飞,手腕连转,兰花指翘起,一连串的动作眨眼间一气呵成,八面暗暗生风,却是不露声色。再看那些针脚:整齐划一如快刀切嫩豆腐,不留半点毛边,绵中带刚,刚中见柔。好似:抽刀断水水无痕,每个针脚不留半点儿的瑕疵。
  大家看她的活做得如此干净利落,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职业杀手”,骨子里暗自叹服,嘴上却说:“富婆啊,看你做点事杀得来似的,挣那么多银子压断了腰不划算,慢慢做等等大家能死啊?你这架势,还给别人活路么?照这样下去,不是要连打个喷嚏,飞出来的口水都要富得往下滴油水呢。”
  富婆莞尔一笑:“哪个叫你们没事在人前人后嚼舌头根子,做点芝麻大的事也像蚂蚁爬路似的,芝麻丢了一地的,西瓜也抱不住,十个指头害得连在一起,还好意思说人呢,有种的来跟我比噻。”
  一群人噤了声,表面看上去蛮文静的富婆毕竟在日本混过,早百炼成钢,发起狠来,嘴上功夫和手上的功夫不得了,绝非等闲之辈,于是埋头把十个指头掰开到最大限度各自忙活。
  中秋节临近,富婆的儿子感冒发高烧打电话让妈家去一趟,富婆坐在机器上,一只手捏着布料,一只手接听儿子电话,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富婆还是没能回家,她老是请假,影响到全组甚至全厂的生产进度,组长跟她说话时开始冒火药味。富婆起早摸黑受足寒气,加上经年劳累,胳膊肘儿有天突然疼得抬不起来,到镇上医院打了地塞米松针,暂时见好。新的工序一周后重新分配,听组长说这批产品是出口美国的,口袋这道工序准备分给富婆完成。大家满心期待重见“职业杀手”的昔日雄风,可惜她的胳膊肘在这节骨眼上疼得抽风,端饭碗都困难。镇上的医生让她回家休息,或到城里的大医院去拍片子确诊治疗。
  富婆没遵医嘱去确诊,暂时用纱布条把胳膊吊在颈项上缓解疼痛,离开蓝莲花服装厂,回出租屋用一只手给女儿洗衣做饭,让她不能忍受的事情:没那个胆单手骑电瓶车回村里下田。她一走,第八道工序又少了一个主力军,我和另外一个同事做第八道工序,除了两手,把两只脚用上也赶不出来。组长果断让坐在我后面的细丫头接替富婆的工序。
  (细丫头)
  细丫头胳膊腿细如麻杆,身子直立时不在一条线上,“O”型腿,两腿中间放得下一只篮球,走路的样子似跛非跛,怎么看都像刚满周岁蹒跚学步的孩子,跌跌撞撞。机器和装半成品的箩筐放得横七竖八的,好腿的人都容易被拌了跟头,每次看到细丫头从面前无声走过,心拎到嗓子眼。细丫低头一路蛇行,从来没拌倒过。
  细丫头的五官生得一马平川,耷拉着眼皮,总觉得她从没睡醒过,一把黑芝麻毫不客气跑到她的脸上,密密麻麻洒在她狭条状的平脸上,自来黄的头发像一把乱稻草,用发夹随便卡在脑勺后,同事们说像个麻雀窝。细丫头难得与同事们说话,问她一句答不上半句,时间长了,车间的人差不多忘记了细丫头的存在。中午等大家都去了食堂,细丫头才起身,受了惊吓似的,迈开麻杆细腿跑得飞快,影子一样飘出车间。细丫头回家一吃过饭,刻把钟的功夫又飘进车间,坐到自己的机头上忙别人扔下的杂活。
  细丫头到服装厂有半年时间,一点基本功都没有,组长心情不佳时三天两头拿她杀气:“细丫头,再学不会我要请你走人了,看你做点事,跟狗啃的一样”。细丫头挨训的时候,从来没有人帮她说半句好话,看都不会看她一眼。也不能怪组长发火,细丫头在服装厂半年的功夫还不能把一条线缝加工成直线,她只能用废布头反复练习,或者是有人返工的时候,让她帮忙拆线缝。
  发工资的时候,每次发工资组工喊细丫头签字。一直到我离开车间,也不知道她真名。那天发工资,细丫头两个月拿了一千二,一声不吭地耷拉着单眼皮领了钱,回到座位上钉暗钮。钉暗钮需要手劲,细丫头摁久了,手疼得发麻,后来把手捏成拳头下死劲拍,“嘣嘣”的声音像跟谁有仇似的,两手拍得红通通,捧着手用嘴巴吹气护疼。细丫头实在架不住疼,最后用不锈钢的饭盆底去敲那些暗钮扣。车间本来就吵得不行,细丫头的饭盆叮叮咚咚的敲击声,让组长实在忍无可忍,加之下面的工序接不上趟,眼看就要停工待料,组长高八度冷冷的声音再次扬起,黑着一张虎脸站到细丫头面前,双手叉腰对她一通乱吼。大家看见细丫头额头上的汗珠子滚动,脸上的芝麻点雀斑不住地闪动。
  虽然是第八道,细丫头仍然很高兴,终于可以和我们平底平座做正规工序。细丫头铆足了劲把身体贴紧缝纫机,腰比平时更直,忙一上午总算能把几十件衣服的直缝加工成直线。眼睛笑成一条细缝,比她加工的直线还要好看几倍。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她做的几十件中由于机器的面线与底线调不均匀出现麻点,线头一拉布缝就全散开,有一半是我给她悄悄返工。
  组长恨铁不成钢,又把细丫头从第八道工序下撤下来,让做第一道工序的小红抽空搭把手。
  (小红)
  小红比西施的技艺更胜一筹。
  小红十八岁进服装厂,二十出头成婚,怀头胎时累伤动了胎气,孩子生下来时全身青紫,怎么拍屁股也没声音,殁了,躺在医院输了好几百毫升的血。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小红已三十二,七个月早产,儿子生下来四十八公分,四斤重,哭起来如猫叫。小红又一次大出血,险些走上奈河桥,两次鬼门关转圈,勉强捡回一条命,元气大伤,体弱多病。
  小红做活稳、准、细,她对难度大的工序耐心极强,无论走到哪个服装厂,总是做头道工序。
  听人说桃符代表吉祥,她给儿子脑瓜上留个仙桃发型,脑后留几撮长发扎个小辫。奶奶天天牵着小桃子来车间看妈妈,小红放下手里的活搂桃儿入怀,蜻蜓点水般亲几口,把桃儿往奶奶手里扔,嘴上喊着桃乖乖肉长,乖乖肉短,眼睛也不敢多望乖乖。桃儿欢喜在车间里跟人躲猫猫,窜过来爬过去,一不留神把头撞在机器角上,哭声炸弹一样炸得小红的心尖疼一阵,麻一阵。桃儿哭着喊妈妈的声音在车间里的拉起长长的警报,机头上的女人们再也坐不住,不问老的少的齐声应“哎”,抢着把乖乖揽进自己的怀里哄他,佯装着敲打撞疼乖乖的机器尖角,算是给乖乖出了气,平息了他的哭。桃儿很快忘了疼,屁股一撅又钻进电动缝纫机肚子下面玩起来,玩着玩着忘记了小便,嘴里喊着要小便,裤裆里已湿了一大片,小红抱起桃儿回家换裤子,顺便把他骗在家中和奶奶一起,又假装去出给他买好吃的,接着一阵风回车间上机。
  每天流水线上的工序跟阎王殿前的白无常一个德性——件件都是催女工们命的鬼。呆在服装厂十几年的小红,二十五六岁时腰椎就出了毛病,半夜疼得爬起来在床沿边转圈圈,深更半夜在家嚎嗓子,腰对着墙猛撞,拍桌子打板凳“嘣嘣”的声音吵了邻居们的觉,左邻右舍以为小夫妻打架,第二天个个把头伸到她家门口望呆。
  小红做的CT报告上:腰间椎盆第四、第五堆突出,骨质增生压迫下肢神经,椎骨退行性病变。她的腰末老先衰,辜负了一张青春的脸。小红属于那种特本分的人,没做过别的行当,只会做流水线的活。当营业员要靠耍嘴码子,饭店服务员经常上夜班,毕竟孩子还小。
  小红有一次因为身体太虚弱突发眩晕症倒在车间,家人背她回去。小红回家歇了几天感觉无所事事,手一天不摸缝纫机,心就不定神。没歇几天又来上班。正赶上车间主任刚开过会,换男式羽绒服的新品种,全套工序总工价二十八元。这次量大,工序相对复杂繁琐,车间主任拉掉电的总闸门,百台电动缝纫机失声,以一线车间为会场,紧急集合,老板亲自参加,主任把这次新产品工序之间的衔接讲了足足两小时,任务重新分配到各班组,强调这次出口美国的产品不允许有任何差错,不允许带小孩子进车间,不允许女工们像平时一样东家猫西家鸭子的闲拉家常,保质保量确保提前完成各项生产任务。
  (青莲)
  坐在我左边的青莲,和西施同年同月不同日生,刚过三十岁。
  都说慢工出细活,快马没好步。青莲的手艺活做得很精致,她做的活别人看一眼就认识,她用的是绣花的功夫,返工的事从来找不到青莲。清清爽爽的青莲不允许有一根线头露在外边,她的手艺更适合于做精品,在小镇服装厂实在屈才。
  她儿子和西施的儿子同岁,都上幼儿园大班。收工的时候两个人肩并着肩谈淘气的儿子和公婆家的长长短短,谈到兴处笑得格格的。青莲是家中独女,母亲生她的那年,门前养鱼的池塘开满荷花,不懂诗的爸给女儿取了个蛮有诗情画意的名字——青莲。爸妈舍不得清秀端庄的青莲嫁得太远,与邻村的一户人家做了亲家。两家相隔的路程燃一炷香的功夫就到。
  青莲婆家在杭窑,去年开始推行万顷良田,方圆好几十公里所有的村庄夷为平地。青莲家原来办个养鸡场,公婆在家忙鸡场和七亩地,她接送孩子后去服装厂,一个月也能挣三四千。丈夫除了除了帮父母打理田和养鸡场,隔几天就租车把鸡蛋运到上海菜市场,虽说辛苦,每个月都有进帐。拆迁后没地方养鸡,青莲一家搬到与杭窑村一河之隔的虾湾村,公婆在拙龙桥口摆摊卖菜,丈夫跟村里人去上海做装修。
  刚开始青莲丈夫在外面挣的银子按时打到青莲的卡上,抽空常回家看看她和儿子。没隔多久回村的次数越来越少,手机打不通的时间越来越多。青莲想:为了她和儿子,他一定很忙很累,不联系还省了手机费,心里念着对方就好。
  进了腊月,村里在外打工的人陆续到家,儿子天天站在路口眼巴巴等爸爸回家。青莲看到儿子天天把爸爸挂在嘴边,心直发酸。把儿子送到娘家,青莲买了张票去上海。青莲从小在村庄长大,难得到县城买个东西,东西南北分不清。上海人挤人,人碰人,比青莲想像中的大得多,青莲没能帮儿子把爸爸带回家,自己反瘦了一圈,搂抱着儿子躲在房间,呆呆的跟掉了魂似的,别人问什么她都不吱声。
  有些日子同事们突然发现青莲反常,不再和西施谈丈夫家的长长短短,西施一提到儿子,青莲眼圈顿时发红,借故要去上厕所。好好做活的时候,只要一听别人谈家长里短的事,青莲止不住滴眼泪,断了线似的,打湿了布料,做的活返工破天荒多起来,组长知道她心里有事,也不责怪她,把返工的半成品堆到她面前,细声吩咐,怜惜地望青莲几眼。中午休息的时候,青莲不和任何人说话,趴在机头上,肩膀一耸一耸抖动。上班的时候,我们常看见她眼睛红得像桃子,分明一分钟没睡着,趴了多久哭了多久。大家以为青莲和公婆不和,就劝她:舌头和牙齿还有打架的时候,更别说同在屋檐下。大家私下谈:快过年了,她丈夫就要结帐回家,自会帮她顺这口气。
  我们知道青莲深夜投河的消息时已过一周。我们这个组的女工丢下手中的活计,由西施带路,沿着一条长长的油菜田去青莲婆家。
  青莲住进黑色的金属相框里,玻璃镜框里的青莲对每个来看她的人笑着,我们都有一种错觉,青莲两个深深的酒窝分明在相框里动。她的肉身安放在堂前狭长的水晶棺中,莲花的经幡在灵堂前飘,冥纸灰一圈一圈的飞向不远处的油菜田。青莲七岁的儿子小木偶一样缩在外婆的怀里。青莲妈似霜打过的草,双眼发青,无泪,痴痴呆呆的喃喃自语,父亲被送进乡卫生院输液,青莲的舅舅黑旋风一样领了许多人来,砸烂了青莲婆家能砸的东西,楼上楼下的窗户难见一块完整的玻璃。青莲被玻璃罩盖着,笑容如莲,公主一般。青莲那个最爱的丈夫始终没露面。
  那个曾经与青莲同甘共苦的男人,把另一个女人带回村子的时候,村里人都看见了他们招摇的身影。青莲带着儿子去了荷塘边的娘家,爸爸正领一帮人清荷塘起鱼过年,妈妈拎着篮子在岸边捡鱼分给乡邻们。
  青莲从小就喜欢水,眼睛里见不得一点脏东西,平时把家中收拾得一尘不染。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青莲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个性。青莲是年后才知道自己男人带回来的女人不是来串门的客人,而是来取代她。
  青莲是在那个月黑风高的夜里离开家,下半夜两点给爸爸发去最后一个短信:“爸,想见我,到河边找我的衣服。”早春二月,河水冰冷,如钩的月亮把青莲勾引到小河边,黑暗中的一只黑手把她推进冷水中。本来自水边的青莲,把自己还给清凌凌的水。等爸爸赶到的时候,青莲的外套在河滩上。
  次日,几个村子沸腾,女人、男人、孩子们潮水一样涌进青莲的家,涌向出事的河边,帮忙打捞青莲尸体的船放出去的第三天,终于在小镇的电灌池那边找到她。青莲素面朝天,平躺在水面上,身上玫红的羊绒衫是结婚当天穿过的。青莲丢下双亲和幼子,做了小河的新娘。
  村子里十个人中有十个人说:看着她柔柔弱弱的俏呱相,怎么做得出来这种呆得差根筋的事,气性也太大了点。全村子里像她男人一样子的随便能抓一把,家头一个,外头养一个,家里头的也不少她吃花,哪家不是过得风风光光滑趟趟的,个个都像她一样为这点事想不开就去做吊死鬼,去投河,还了得?睁只眼闭只眼算了,全当没看见,日子还不照样过?自己有双好手,离了他,还怕饿死不成?
  在我左边的位置后来一直空着,同事们偶尔谈起青莲,日子久了很快忘了她,个个忙得发疯。记得我进服装厂的头天,青莲一上午帮我调试机器七八回,还从家中给我带一套必备工具。在她过三七后,当我在电脑上输入她的名字时,满脑子都是她柔顺的样子,盯着显示屏发呆整整一小时。那一夜,她柔弱的身躯扑向小河,奋力的一跳,让我和那么多人的神经一次次断裂。我知道,每一个关于她的文字都将成为绝笔,这样的文字但愿今生不要再碰。
来源:《黄钟》第八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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