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隐的况味（四）——《千字文》解读之一百二十一

西楼雪

归隐的况味（四）

----《千字文》解读之一百二十一

文/西楼雪

六、养生的虚静

    在古代中国，有人归隐以守志节，有人归隐以究天理，有人归隐以研学问，有人归隐以寻诗境，有人归隐以传文化，然而大多数人归隐的目的，是养生，是延年，是享清福。

    “享清福”是个很平常的民间俗语，却道破了养生的天机。清是清静，享清福，就是享受清静的福气。清静也是福？一般人眼中的福是指加官晋爵、招宝进财的福，是前护后拥、高堂满座的福，是大吃海喝、耽玩溺乐的福，是颐指气使、放肆纵欲的福，这类福气是世俗人眼中的福气。享受这样的福气，会使人时时处于高度的紧张与兴奋状态，耗损人的体力、脑力，使人神疲力竭，身体受到伤害；这当然是不利于养生的。而清静能使人远离尘世的喧嚣，与自然融为一体，不受世俗的干扰，能达到“虚静”二字，自然能迟缓肌体的衰老。清静之福是人生的真福、大福。

    老子在《道德经》中说，“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狂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意思是，心灵虚空无欲到极点，就要守持清静的本真到坚定。万物都在生长繁茂，看到的却是循环往复，终归于虚空。万物纷杂生存（枝繁叶茂，硕果累累），但还是各自返回它们的根本。返归根本称为“静”，这就叫做回归本性。回归本性叫做“常”（自然规律），了解了“常”就称为“明”（聪明智慧）。不了解“常”却妄动乱为，就会有凶灾。了解了“常”就会胸怀宽阔，无所不容；无所不容就会大公无私。大公无私就能成就王道，王道就天道；合乎天道才能合乎“道”（自然大道），合乎“道”就能永恒不衰。依照“道”去修行，直到老死也不发生危难。

    这段话，从“自然之道”的高度审视人生，从“万物归本”的视角诠释人生。老子指出要避开凶险，不招来灾难，就要了解“常”，做到“明”，而要做到“常”、“明”，就必须遵守六个字，“致虚极，守静笃”。老子说的，既是自然之理，也是人生之理、养生之理。“虚、静”也是道家文化的重要的内涵。

    “致虚”，就是将后天的种种欲望、心机加以控制、消解、清理；因为欲望、心机会人使原本清净纯洁的心骚动、混浊起来。而清理之后，人心自然虚空，这样就可复归原始的本原状态，显出勃勃的生机。当然，致虚，不是一时一地之事，而是要长期修行，从而达到“极”点，到达高境界。“守静”，就是复归最初的本真，就是守住“本原”，守住元始的“生机”。人置身于滚滚红尘，各种欲望纷至沓来，金钱、美色、权力等侵扰着“本真”与“生机”，这时，必须要“笃”守，也就是切切实实老老实实地毫不动摇地守着。

    做到“虚静”二字，心中的各种垃圾及毒素就能及时清除，就可以养心，可以避祸，可以延年益寿了。当然，这时所说的“虚静”，不是指“形如槁木，心如死灰”的那种“死静”，而是指人本身就有的那种有序的、和谐的生命律动，是指符合自然的生命节拍的“灵静”。司马迁在《史记》说，“盖老子百六十余岁，或言二百余岁，以其修道而养寿也”。句中的“修道”就是“致虚极”“守静笃”。

    东晋葛洪的《神仙传》中有这样一段记载，“彭祖者，姓籛讳铿，帝颛顼之玄孙也。殷末已七百六十七岁，而不衰老。少好恬静，不恤世务，不营名誉，不饰车服，唯以养生治身为事。王闻之，以为大夫。常称疾闲居，不与政事。”彭祖，是中国古代文献记载中最长寿的一位归隐者。他对世上的事物没有兴趣，他不追名逐利，不喜好车马服饰，虽然被迫担任了商王的“大夫”之职，但常以有病为借口，不参与公务。从这段话中，可看出彭祖长寿的秘诀就是“去欲守本”，“清静笃行”。

    如果说彭祖是养生的先驱者，那么庄子就是以虚静而养生的理论探索者。庄子，名周，字子休，战国时期宋国人，曾作过漆园吏的小官，辞去。后各国曾多次邀其出仕，但庄子不为所动。庄子一生贫穷困顿，却鄙视荣华富贵，鄙视权势名利，追求逍遥无为的精神自由。他是老子“清静无为”“虚极静笃”的继承者与弘扬者。后人合称二人为“老庄”。

    庄子认为养生的要领重在顺应自然，忘却情感，不为外物所滞。他曾写过一篇谈养生的文章《养生主》。文章开篇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意思是，人的生命有限，而知识无限，以有限的生命追求无限的知识，必然体乏神伤；已知如此还不停地追求知识，那真十分危险了。遵从自然的中正之路顺应事物的规律，就可以护卫自身，就可保全天性，就可不给父母留下忧患，就可终享天年。这段话的意思可简括为，“适可而止，顺应自然”。

    文章接着以疱丁分解牛身比喻人的养生，说明，人生要尽力避开“技经肯綮”，即避开是非和矛盾的纠缠，处世和生活要努力做到“因其固然”、“依乎天理，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要取其中虚之“有间”，方能“游刃有余”，才能“善刀而藏之”，才能保养身体的本元。

    最后，庄子又借老子死后秦失吊丧的故事，告诉人们，“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意思是，偶然来到世上，老是是应时而生；偶然离开人世，老子是依时而死去。安守于天理和常律，顺从自然和变化，哀伤和欢乐就都不能进入心怀，古人称为自然的解脱，好像解除了倒悬之苦。庄子所说的“哀乐不能入也”，就是“虚极”“静笃”。

    然而“虚静”的修行养生之法，对于归隐者来说，也是很难做到的。陶弘景，南朝齐梁时期的道教思想家、文学家、养生家。他自幼聪明异常，十岁读葛洪《神仙传》后，立志养生，二十岁被引为诸王侍读，后拜左卫殿中将军。三十六岁时归隐于句曲山（即茅山）华阳洞。他继承了老庄的哲学思想，“顺应自然”、“虚极静笃”以养生。在山中，他以奇山异水为友，以灵禽异兽为朋，以自然为道，以修性为业。他在《答谢中书书》中写道，“高峰入云，清流见底。两岸石壁，五色交辉。青林翠竹，四时俱备。晓雾将歇，猿鸟乱鸣；夕日欲颓，沉鳞竞跃。”读着清峻的文笔，欣赏着灵动秀美的风景，可想见他仙风道骨的外形，可体会他高雅自然的情怀。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梁武帝早年便与隐弘景认识，称帝后，想让他出山辅佐朝政。无奈，陶弘景画了一张画，画上有两头牛，一牛自在吃草，一牛戴着金笼头，被拿着鞭子的人牵着鼻子。梁武帝见画，知其本意，不再勉强他出山。只是朝中每有大事，梁武帝便去信相商。陶弘景也因此被后人称为“山中宰相”。可敬的是，陶弘景谨守“虚静”二字，不为欲望、名利所驱使。

    周兴嗣在《千字文》中说，“索居闲处，沉默寂寥”。索，本义是大绳子，引申为搜索、探索、孤单、萧索等；索居，是孤单独住，冷清相伴。闲，本义是栅栏，引申为限制、熟悉、闲暇、娴雅、空虚等；闲处，就是无所事事，清静悠闲。沉，指沉静；默，指不多说话。寂，就是静谧，孤单冷清；寥，指空虚，寂静。这句话的意思是，离群独居，悠闲度日，沉默少语，清静无为。这八字指出了修身养性的重要内涵，前四字是寻觅外在的清静，后四字是独守内在的清静。

    其实，既然归隐了，那就致虚守静，享享清福吧。

    附《千字文》原文：

“索居闲处  沉默寂寥”